第1217章:
阿德漆黑的双眸直直的盯着寇中,并喊了他的名字。
少年寇中只是淡淡的问:“什么事?”
阿德沉声道:“你这样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的话,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,你总有一天会死掉的。”
寇中淡淡的笑道:“哦,会死掉吗?那正好可以让我解脱了呢。”
阿德生气的吼道:“寇中!”
寇中直直的盯着阿德那张满是怒意的脸,微笑道:“不过,请别为我担心,我还不会死的。”
寇中目前才十五岁而已,他还没有做好安详死掉的准备。
所以,他不会让自己死掉的。
这点,阿德其实也清楚。
大概是因为明白这一点,阿德才会允许寇中暂时住在这里。
“阿德,如果我的存在碍着你了,那么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。”
“寇中,别多想,我没说要你离开这里。”
阿德的眉头紧锁,一脸纠结的样子。
看到阿德那像是闹别扭的表情,寇中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这并非是为了欺骗,他就只是淡淡的微笑着,尔后沉声道:“阿德,住在你这里的日子过的很愉快,你这里很舒适,我很喜欢,而且也没打算要离开呢,不过,现在我要出门了。”
“我要去国家图书馆一趟,让我借用一下你的会员证吧。”
寇中离开桌签,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,然后从阿德的抽屉拿出一张卡片,喝了一口倒好后一直放着没动的葡萄酒,便走向大门。
这时,阿德目送他离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回来的路上,去买一些平时喝的葡萄酒和咖啡回来吧。”
“你真爱使唤人,要是旧伤因为东西拿太重恶化怎么办?”
“你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严重到会因为抱二、三瓶葡萄酒就裂开,就当作是付我五天份的医药费,乖乖给我工作吧。”
“唉,是是是,我明白了。这位没跑车、没执照的医师。”
寇中挥了挥手便关上门,走下公寓的阶梯。
微弱的阳光从采光窗射下,对寇中而言,就连这点光芒都显得刺眼。
他几天没在太阳高挂的白天出门了?
话虽如此,他也没有感觉到心旷神怡。
巷弄的地面在晴天时会变得黏黏的,比雨天还要难走。不过在这儿住了几年,倒也习惯了。寇中来到大街,一边抽着烟,一边朝东边前进。
C国首都分成二十个区块,其中最热闹的是第一区,以贯穿街道的大马路为中心,形形色色的餐厅、咖啡厅、大大小小的影院、展览馆、以及最适合漫步其中的商店街分布四周。
街上有打扮入流的男男女女、想投身政治的无趣文人、目光如老鹰般锐利的报社记者、脚步不安的乡下学生,再加上服装老旧、神情疲惫不堪的画家,大吐师傅苦水的裁缝师,以及朗声揽客的小贩。
形形色色的人使闹区不分昼夜繁华热闹,而图书馆便位于闹区的一隅。
报纸和书籍不同于每天都大量生产的面包或鸡蛋,家里跟地窖没什么两样的平民可买不起。一个月的报费几乎等于学生一个月的住宿费。
因此,为了节省钱,有不少穷学生经常在图书馆里逗留。
几乎所有图书馆禁止饮食及抽烟,但寇中常光顾的则允许喝咖啡。只不过要是打翻咖啡而弄脏书报,当然非得赔偿不可。
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,在这满是高大书柜的图书馆里,客人总是不怎么多。在这里,也不会有自以为是记者的劳工拍着桌子,口沫横飞地展开辩论。
寇中坐进他冬天时的窗边老位子,阅读这五天来的资讯。
无论是整合各阶级政治主张的正经书籍,或者最近才刚创刊的大众化报纸,还是编给上流贵妇看的时尚杂志,寇中全部都读。这些报章杂志掌握了社会的流行脉动,让他得以了解晚上那些客人的倾向与真实样貌。
只要想在C国首都这个城市讨生活,就必须明白这些事情。
但另一方面,能沉浸於资讯之海也令他感到心旷神怡。
只要像这样集中精神,就能暂时忘却自己、明天、甚至是未来,飘荡于文字的浪涛之间。
他悠游于成千上万的文字之中,逐渐摸透了这几天报道的倾向。王都某处有什么地下集会遭到取缔,或是让他们逃了——这类新闻的数量不少。此外,报纸上也四处印着警察为了取缔地下集会而采取的行动,以及农民工阶级的主张。
寇中在桌边托着腮帮子阅读,嘴里喃喃自语:“看来这是暴动的征兆。”
“那可真糟糕。”
“真是太可怕了。”某个悠哉的声音随口应和他。
声音从光润的长桌另一头传来。
寇中移开托腮的手,刹那间忘了眨眼,带着不详的预感抬起头。看来他的预感没错。
阳光下的对面座位上,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少女。
少女身上的洋装、帽子,甚至是乱翘的黑发,都清一色是黑的。
寇中还记得那张五官立体的脸蛋,他毫不客气地蹙起眉头,不耐烦地说出对方的别名。
“兰佩。”
“讨厌,现在天色还很亮,等太阳下山再用那个名字叫我嘛。”
“找我有什么事?兰佩。”
“我叫做黎丽喔,黎丽。你呢?”
“如果告诉你,你就会离开吗?”
“要是你不肯告诉我,那我就在这里大吵大闹。”
从那水汪汪的大眼可以看出她有多么好强。
少女眯起眼睛,一边笑了笑。那露出贼笑的双唇,分明是在强调她可是言出必行。
寇中唉的一声叹了口气,将心头满满的焦躁化作叹息,垂头丧气了一会儿。接着,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:“我叫寇中。”
“这样啊,寇中,这名字比我想象中可爱呢。请多指教,寇中。”
“没事的话就快走开,不要打扰我。”
真要说起来,少女是怎么进入这间会员制图书馆的?特别是这间店的会员,可是只有身份正当的人才能申请。
因此,寇中总是向在王都出生长大的阿德借会员证进出这里。这么说来,难道是某位自由不拘的女孩弄丢会员证,刚好给她捡到吗?或是柜台的男店员被她骗了呢?
无论如何,总之她就是碍事。
寇中决定不再理她,冷漠地重新读起报纸。
然而,在他灰色的眼眸与报纸之间,一双手拿着咖啡杯伸了过来。
“上次我还没道完歉呢,喝吧。”
自称黎丽的黑发少女说道,然后露出微笑。
面对那伴随水蒸气飘来的廉价香味,寇中只是皱起眉头。
“我不需要道歉,不用了。”
“是吗?那我倒掉啰。这里的咖啡又酸又难喝。”
“等等。”
寇中阻止想当场倒掉咖啡的黎丽,拿着报纸拉住她的手。
“讨厌,我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啊哈哈哈哈。”黎丽朗声大笑。
图书馆并不怎么宽敞,其他散坐的客人同时望了过来,眼神充满了责难。
如果是晚上的时候,别人的视线对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,但现在这样很明显不怎么名誉。
寇中越来越不耐烦。
“你不是来色诱我,而是来找碴的吗,兰佩。”
“我不是说我叫黎丽吗?我们又不是不认识,你就好好叫我的名字嘛,好吗?”
“我可不打算跟你有更进一步的认识,滚,马上给我消失。”
“喂,你真无情,亏我这么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啥?”
寇中的太阳穴抽痛起来,感觉真的发出迸裂的声音。
可是,黎丽只是在阳光下笑着。
她喝下刚才递出的咖啡,一脸嫌难喝的模样,接着又像仿佛吃了什么甜食的小孩子,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。
“我喜欢你,寇中。我迷上你了。”
“现在可是白天啊,兰佩。而且,就算你对我说这种谎也赚不到一毛钱。你是想浪费说谎的才能吗?”
“看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,但我是真心的。因为你是个温柔的人。虽然你威胁我,却没有动手揍我或踹我。”
“我不擅长动手动脚。”
寇中一边说,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黎丽“啊哈哈”地放声大笑。周遭有越来越多视线望向他们,还可以听见责备的干咳。
寇中在心底发出呻吟:真是受够了。
他并不喜欢和这种女人牵扯,却也厌恶会动手打女人的男人。因为他曾目睹母亲的惨死。尽管他不是会谴责暴力的正义之士,但他可不想和那些杀死母亲的男人变成同类。
那个女骗子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,而他也不想让她知道。她依旧开心地笑着。
“我是真的喜欢你,谁叫你这么有意思。你长得明明这么白净,个性却如此别扭,真是太有意思了。就像是玻璃一样。”
“……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“不懂也无所谓。还是说你想知道?你想更了解我吗?”
“并没有。”
寇中站了起来,就像是要甩开对方娇媚的声音及眼神。
接着,他冷冷地低头望着那依旧坐着的身影。
“总之,我讨厌那种打扰人又吵闹的女人。简直厌恶到想吐。”
“你冷漠的一面也很有魅力呢,寇中。”
“随便你说。”
对于这烦人的玩笑话,寇中用鼻子哼笑一声,然后披上大衣。拿起帽子后,他就这么扔着刚才看的报纸和杂志,直接离开了图书馆。
尽管被柜台的男店员瞪了一眼,他也视若无睹。正确来说,其实他根本没发觉。当那听都不想听的脚步声从背后跟上时,他感到十分不悦。
“等一下,寇中我们能在这里见面可是缘分耶?你不这么觉得吗?”
这算哪门子缘分!寇中一面心想,一面加快脚步。街上林立着帽子店、珠宝店和附有露台的咖啡厅,他穿越街道,然后往两侧种植行道树的大马路前进。
这时,有四、五个男人从大马路转了进来。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天,寇中身手矫健地避开他们的肩膀,黎丽却一头撞了上去。大概是撞到鼻子了吧,后头传来“好痛”地说话声。尽管如此,寇中却理也不理,径自快步前进。
然而,这时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窜进他耳里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兰佩吗!”
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下,居然有人光明正大地喊出她的别名,寇中不禁停下脚步。
看来今天他的预感似乎十分准确。
他回头一看,映入眼帘的是颈绕黄色领巾、手戴黄色手套,黑色长大衣的胸口别着黄蔷薇花饰的三十前半男子——也就是那个愚蠢的贵族少爷巴尽。而那些和他一起停下脚步的男人,胸前也同样别着黄色的花饰。看来他们应该就是阿德说的风流人吧。
“怎么了,巴尽,这小女孩做了什么吗?”
“还问,这家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妓女!兰佩!这女人就跟她的别名一样恶劣!不但让我丢脸,最后还不还我订金!五万耶!足足有五万拉斯耶!?”
“啊啊,这样怎么行呢……撒谎的小孩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对吧?”
褐发男人征求其他人的同意,“没错没错。”
这群风流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对学生来说,五万可是一笔大数目。
但对贵族而言,这只不过是在餐厅吃顿饭的花费罢了。照这样看来,感觉上这金额倒也合理,但对他们来说似乎并非如此。
而他们现在的目的,其实也不是拿回被吞掉的订金。
“喂……放开我,不要碰我!”
黎丽被左右两旁的人架住,押进巷道里头。
虽然许多人因这场骚动而回头,却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忙,顶多只是蹙起眉头,心想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而已。
寇中停下脚步,深深叹了口气,然后喀哒喀哒踢着鞋跟迈出步伐。
接着,他以手杖使劲敲向抓住黎丽右肩那男人的头。
“呜啊。”难听的哀号声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!?”
那群风流人一脸疑惑地回过头,在那之前,寇中对准距离他最近的男人,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。
黎丽这才恢复自由,逃出那群男人的包围。
寇中拉着她的手,赶紧奔向狭小的巷道。
“你们给我站住!”
那群人手忙脚乱地看着蹲倒在地的同伴,这时巴尽发出尖锐的叫喊,不过他们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。寇中转头瞥了一眼,心里觉得有点失望。
但下一瞬间,巴尽大喊:“抓住他们!谁能抓住他们,我就给十万……这些是订金!”
巴尽说着,拿出大衣口袋里的纸币往街上撒去。
远处围观的行人发出惊呼,蹲在路旁的人则是扑向散落在石版上的纸币,目带血丝开始追捕他们二人。
“可恶的饭桶贵族。”寇中发出低吼,嘴里啧了一声。
听见他本性流露的话,黎丽不由得噗哧一笑,接着马上说道:“寇中,我们沿着护城河往东逃吧!”
“往第十街道的方向吗?”
“对!”
黎丽点点头。
于是寇中不停在巷弄间转弯,一边甩开追兵,一边朝穿过城镇中心的护城河奔去。沿着河道向东前进了一会儿,黎丽大喊:“前面左转!”
寇中依言前进,不久便抵达一座老旧的公寓。
正门大厅里布满蜘蛛网,二人一冲进里头,黎丽便急忙关上门。
寇中听着背后的声响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一群卑鄙的家伙。”
他觉得很生气,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骚动。
等到今天太阳下山,那群当街撒钱的家伙只要多喝几杯,应该就会忘了一切经过,但那些连避寒地窖都没有的街角贫民,一定会为了奖金来找自己,这样一来,别说是回那间图书馆所在的区域了,就连阿德的公寓也不能轻易回去。
要是警察循着行动找到那间诊所,那可就伤脑筋了,还有丹唯的药局也一样。
也就是说,他大概暂时会无床可睡,晚上也没办法做生意了。
寇中闭着眼睛,打从心底感到厌烦。
然而,黎丽似乎一无所觉,反倒以腼腆的开朗语气对他说道:“谢谢你,寇中,真的谢谢你救我一命。你就像神一样美丽又温柔呢,虽然嘴巴似乎坏得要命。”
“……不要跟我提到神。”
看来那句多余的补充令他在意。对寇中而言,天上的神可不是什么好的,上天总是十分严厉,只会给予地上的人类种种试炼,眼前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唉……”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。
既然如此,这下可得要黎丽……不,非得要兰佩介绍她工作上的仲介才行,要不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。比起黎丽,赔偿金还是找她的仲介要比较稳当。至于金额,最少也得要有一万。寇中默默思考着对策:没错,就这么办吧。
尽管如此,黎丽依旧挂着笑容。
一头黑发,身穿黑外套、黑洋装的黎丽,一点也不改她开朗的语气。
“我想也是,寇中你虽然血统优良,教养却是差劲透顶,嘴巴会这么坏也是理所当然嘛。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血统——她确实这么说了。
寇中回头望向黎丽,目光相当锐利,右手在大衣下握住了小刀。
然而,在大衣的摩擦声停止之前,寇中的鼻尖已经被枪口抵住。
这时,他发觉一件事。
直到此时,扣子才第一次看清楚黎丽的脸。
那水汪汪的黑色大眼十分醒目,从那容貌看来,的确还是属于少女的年纪,但那坚毅的眉毛与厚厚的嘴唇,看起来却像是早已年过二十的女性。
年龄不详的女骗子双手举起手枪,在从采光窗射下的微弱光线中温婉地说道:“夜帝的最后一个小孩——寇中,只要你死了,你所继承的遗产那么就属于我了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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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寇中只是淡淡的问:“什么事?”
阿德沉声道:“你这样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的话,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,你总有一天会死掉的。”
寇中淡淡的笑道:“哦,会死掉吗?那正好可以让我解脱了呢。”
阿德生气的吼道:“寇中!”
寇中直直的盯着阿德那张满是怒意的脸,微笑道:“不过,请别为我担心,我还不会死的。”
寇中目前才十五岁而已,他还没有做好安详死掉的准备。
所以,他不会让自己死掉的。
这点,阿德其实也清楚。
大概是因为明白这一点,阿德才会允许寇中暂时住在这里。
“阿德,如果我的存在碍着你了,那么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。”
“寇中,别多想,我没说要你离开这里。”
阿德的眉头紧锁,一脸纠结的样子。
看到阿德那像是闹别扭的表情,寇中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这并非是为了欺骗,他就只是淡淡的微笑着,尔后沉声道:“阿德,住在你这里的日子过的很愉快,你这里很舒适,我很喜欢,而且也没打算要离开呢,不过,现在我要出门了。”
“我要去国家图书馆一趟,让我借用一下你的会员证吧。”
寇中离开桌签,拿起挂在墙上的大衣,然后从阿德的抽屉拿出一张卡片,喝了一口倒好后一直放着没动的葡萄酒,便走向大门。
这时,阿德目送他离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回来的路上,去买一些平时喝的葡萄酒和咖啡回来吧。”
“你真爱使唤人,要是旧伤因为东西拿太重恶化怎么办?”
“你身上已经没有伤口严重到会因为抱二、三瓶葡萄酒就裂开,就当作是付我五天份的医药费,乖乖给我工作吧。”
“唉,是是是,我明白了。这位没跑车、没执照的医师。”
寇中挥了挥手便关上门,走下公寓的阶梯。
微弱的阳光从采光窗射下,对寇中而言,就连这点光芒都显得刺眼。
他几天没在太阳高挂的白天出门了?
话虽如此,他也没有感觉到心旷神怡。
巷弄的地面在晴天时会变得黏黏的,比雨天还要难走。不过在这儿住了几年,倒也习惯了。寇中来到大街,一边抽着烟,一边朝东边前进。
C国首都分成二十个区块,其中最热闹的是第一区,以贯穿街道的大马路为中心,形形色色的餐厅、咖啡厅、大大小小的影院、展览馆、以及最适合漫步其中的商店街分布四周。
街上有打扮入流的男男女女、想投身政治的无趣文人、目光如老鹰般锐利的报社记者、脚步不安的乡下学生,再加上服装老旧、神情疲惫不堪的画家,大吐师傅苦水的裁缝师,以及朗声揽客的小贩。
形形色色的人使闹区不分昼夜繁华热闹,而图书馆便位于闹区的一隅。
报纸和书籍不同于每天都大量生产的面包或鸡蛋,家里跟地窖没什么两样的平民可买不起。一个月的报费几乎等于学生一个月的住宿费。
因此,为了节省钱,有不少穷学生经常在图书馆里逗留。
几乎所有图书馆禁止饮食及抽烟,但寇中常光顾的则允许喝咖啡。只不过要是打翻咖啡而弄脏书报,当然非得赔偿不可。
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,在这满是高大书柜的图书馆里,客人总是不怎么多。在这里,也不会有自以为是记者的劳工拍着桌子,口沫横飞地展开辩论。
寇中坐进他冬天时的窗边老位子,阅读这五天来的资讯。
无论是整合各阶级政治主张的正经书籍,或者最近才刚创刊的大众化报纸,还是编给上流贵妇看的时尚杂志,寇中全部都读。这些报章杂志掌握了社会的流行脉动,让他得以了解晚上那些客人的倾向与真实样貌。
只要想在C国首都这个城市讨生活,就必须明白这些事情。
但另一方面,能沉浸於资讯之海也令他感到心旷神怡。
只要像这样集中精神,就能暂时忘却自己、明天、甚至是未来,飘荡于文字的浪涛之间。
他悠游于成千上万的文字之中,逐渐摸透了这几天报道的倾向。王都某处有什么地下集会遭到取缔,或是让他们逃了——这类新闻的数量不少。此外,报纸上也四处印着警察为了取缔地下集会而采取的行动,以及农民工阶级的主张。
寇中在桌边托着腮帮子阅读,嘴里喃喃自语:“看来这是暴动的征兆。”
“那可真糟糕。”
“真是太可怕了。”某个悠哉的声音随口应和他。
声音从光润的长桌另一头传来。
寇中移开托腮的手,刹那间忘了眨眼,带着不详的预感抬起头。看来他的预感没错。
阳光下的对面座位上,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少女。
少女身上的洋装、帽子,甚至是乱翘的黑发,都清一色是黑的。
寇中还记得那张五官立体的脸蛋,他毫不客气地蹙起眉头,不耐烦地说出对方的别名。
“兰佩。”
“讨厌,现在天色还很亮,等太阳下山再用那个名字叫我嘛。”
“找我有什么事?兰佩。”
“我叫做黎丽喔,黎丽。你呢?”
“如果告诉你,你就会离开吗?”
“要是你不肯告诉我,那我就在这里大吵大闹。”
从那水汪汪的大眼可以看出她有多么好强。
少女眯起眼睛,一边笑了笑。那露出贼笑的双唇,分明是在强调她可是言出必行。
寇中唉的一声叹了口气,将心头满满的焦躁化作叹息,垂头丧气了一会儿。接着,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:“我叫寇中。”
“这样啊,寇中,这名字比我想象中可爱呢。请多指教,寇中。”
“没事的话就快走开,不要打扰我。”
真要说起来,少女是怎么进入这间会员制图书馆的?特别是这间店的会员,可是只有身份正当的人才能申请。
因此,寇中总是向在王都出生长大的阿德借会员证进出这里。这么说来,难道是某位自由不拘的女孩弄丢会员证,刚好给她捡到吗?或是柜台的男店员被她骗了呢?
无论如何,总之她就是碍事。
寇中决定不再理她,冷漠地重新读起报纸。
然而,在他灰色的眼眸与报纸之间,一双手拿着咖啡杯伸了过来。
“上次我还没道完歉呢,喝吧。”
自称黎丽的黑发少女说道,然后露出微笑。
面对那伴随水蒸气飘来的廉价香味,寇中只是皱起眉头。
“我不需要道歉,不用了。”
“是吗?那我倒掉啰。这里的咖啡又酸又难喝。”
“等等。”
寇中阻止想当场倒掉咖啡的黎丽,拿着报纸拉住她的手。
“讨厌,我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啊哈哈哈哈。”黎丽朗声大笑。
图书馆并不怎么宽敞,其他散坐的客人同时望了过来,眼神充满了责难。
如果是晚上的时候,别人的视线对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,但现在这样很明显不怎么名誉。
寇中越来越不耐烦。
“你不是来色诱我,而是来找碴的吗,兰佩。”
“我不是说我叫黎丽吗?我们又不是不认识,你就好好叫我的名字嘛,好吗?”
“我可不打算跟你有更进一步的认识,滚,马上给我消失。”
“喂,你真无情,亏我这么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啥?”
寇中的太阳穴抽痛起来,感觉真的发出迸裂的声音。
可是,黎丽只是在阳光下笑着。
她喝下刚才递出的咖啡,一脸嫌难喝的模样,接着又像仿佛吃了什么甜食的小孩子,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。
“我喜欢你,寇中。我迷上你了。”
“现在可是白天啊,兰佩。而且,就算你对我说这种谎也赚不到一毛钱。你是想浪费说谎的才能吗?”
“看来你一点也不相信我,但我是真心的。因为你是个温柔的人。虽然你威胁我,却没有动手揍我或踹我。”
“我不擅长动手动脚。”
寇中一边说,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黎丽“啊哈哈”地放声大笑。周遭有越来越多视线望向他们,还可以听见责备的干咳。
寇中在心底发出呻吟:真是受够了。
他并不喜欢和这种女人牵扯,却也厌恶会动手打女人的男人。因为他曾目睹母亲的惨死。尽管他不是会谴责暴力的正义之士,但他可不想和那些杀死母亲的男人变成同类。
那个女骗子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,而他也不想让她知道。她依旧开心地笑着。
“我是真的喜欢你,谁叫你这么有意思。你长得明明这么白净,个性却如此别扭,真是太有意思了。就像是玻璃一样。”
“……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“不懂也无所谓。还是说你想知道?你想更了解我吗?”
“并没有。”
寇中站了起来,就像是要甩开对方娇媚的声音及眼神。
接着,他冷冷地低头望着那依旧坐着的身影。
“总之,我讨厌那种打扰人又吵闹的女人。简直厌恶到想吐。”
“你冷漠的一面也很有魅力呢,寇中。”
“随便你说。”
对于这烦人的玩笑话,寇中用鼻子哼笑一声,然后披上大衣。拿起帽子后,他就这么扔着刚才看的报纸和杂志,直接离开了图书馆。
尽管被柜台的男店员瞪了一眼,他也视若无睹。正确来说,其实他根本没发觉。当那听都不想听的脚步声从背后跟上时,他感到十分不悦。
“等一下,寇中我们能在这里见面可是缘分耶?你不这么觉得吗?”
这算哪门子缘分!寇中一面心想,一面加快脚步。街上林立着帽子店、珠宝店和附有露台的咖啡厅,他穿越街道,然后往两侧种植行道树的大马路前进。
这时,有四、五个男人从大马路转了进来。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聊着天,寇中身手矫健地避开他们的肩膀,黎丽却一头撞了上去。大概是撞到鼻子了吧,后头传来“好痛”地说话声。尽管如此,寇中却理也不理,径自快步前进。
然而,这时一个男人尖锐的声音窜进他耳里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兰佩吗!”
在光天化日的大马路下,居然有人光明正大地喊出她的别名,寇中不禁停下脚步。
看来今天他的预感似乎十分准确。
他回头一看,映入眼帘的是颈绕黄色领巾、手戴黄色手套,黑色长大衣的胸口别着黄蔷薇花饰的三十前半男子——也就是那个愚蠢的贵族少爷巴尽。而那些和他一起停下脚步的男人,胸前也同样别着黄色的花饰。看来他们应该就是阿德说的风流人吧。
“怎么了,巴尽,这小女孩做了什么吗?”
“还问,这家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妓女!兰佩!这女人就跟她的别名一样恶劣!不但让我丢脸,最后还不还我订金!五万耶!足足有五万拉斯耶!?”
“啊啊,这样怎么行呢……撒谎的小孩需要好好教训一下对吧?”
褐发男人征求其他人的同意,“没错没错。”
这群风流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对学生来说,五万可是一笔大数目。
但对贵族而言,这只不过是在餐厅吃顿饭的花费罢了。照这样看来,感觉上这金额倒也合理,但对他们来说似乎并非如此。
而他们现在的目的,其实也不是拿回被吞掉的订金。
“喂……放开我,不要碰我!”
黎丽被左右两旁的人架住,押进巷道里头。
虽然许多人因这场骚动而回头,却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忙,顶多只是蹙起眉头,心想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而已。
寇中停下脚步,深深叹了口气,然后喀哒喀哒踢着鞋跟迈出步伐。
接着,他以手杖使劲敲向抓住黎丽右肩那男人的头。
“呜啊。”难听的哀号声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!?”
那群风流人一脸疑惑地回过头,在那之前,寇中对准距离他最近的男人,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。
黎丽这才恢复自由,逃出那群男人的包围。
寇中拉着她的手,赶紧奔向狭小的巷道。
“你们给我站住!”
那群人手忙脚乱地看着蹲倒在地的同伴,这时巴尽发出尖锐的叫喊,不过他们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。寇中转头瞥了一眼,心里觉得有点失望。
但下一瞬间,巴尽大喊:“抓住他们!谁能抓住他们,我就给十万……这些是订金!”
巴尽说着,拿出大衣口袋里的纸币往街上撒去。
远处围观的行人发出惊呼,蹲在路旁的人则是扑向散落在石版上的纸币,目带血丝开始追捕他们二人。
“可恶的饭桶贵族。”寇中发出低吼,嘴里啧了一声。
听见他本性流露的话,黎丽不由得噗哧一笑,接着马上说道:“寇中,我们沿着护城河往东逃吧!”
“往第十街道的方向吗?”
“对!”
黎丽点点头。
于是寇中不停在巷弄间转弯,一边甩开追兵,一边朝穿过城镇中心的护城河奔去。沿着河道向东前进了一会儿,黎丽大喊:“前面左转!”
寇中依言前进,不久便抵达一座老旧的公寓。
正门大厅里布满蜘蛛网,二人一冲进里头,黎丽便急忙关上门。
寇中听着背后的声响,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一群卑鄙的家伙。”
他觉得很生气,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骚动。
等到今天太阳下山,那群当街撒钱的家伙只要多喝几杯,应该就会忘了一切经过,但那些连避寒地窖都没有的街角贫民,一定会为了奖金来找自己,这样一来,别说是回那间图书馆所在的区域了,就连阿德的公寓也不能轻易回去。
要是警察循着行动找到那间诊所,那可就伤脑筋了,还有丹唯的药局也一样。
也就是说,他大概暂时会无床可睡,晚上也没办法做生意了。
寇中闭着眼睛,打从心底感到厌烦。
然而,黎丽似乎一无所觉,反倒以腼腆的开朗语气对他说道:“谢谢你,寇中,真的谢谢你救我一命。你就像神一样美丽又温柔呢,虽然嘴巴似乎坏得要命。”
“……不要跟我提到神。”
看来那句多余的补充令他在意。对寇中而言,天上的神可不是什么好的,上天总是十分严厉,只会给予地上的人类种种试炼,眼前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唉……”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。
既然如此,这下可得要黎丽……不,非得要兰佩介绍她工作上的仲介才行,要不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。比起黎丽,赔偿金还是找她的仲介要比较稳当。至于金额,最少也得要有一万。寇中默默思考着对策:没错,就这么办吧。
尽管如此,黎丽依旧挂着笑容。
一头黑发,身穿黑外套、黑洋装的黎丽,一点也不改她开朗的语气。
“我想也是,寇中你虽然血统优良,教养却是差劲透顶,嘴巴会这么坏也是理所当然嘛。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血统——她确实这么说了。
寇中回头望向黎丽,目光相当锐利,右手在大衣下握住了小刀。
然而,在大衣的摩擦声停止之前,寇中的鼻尖已经被枪口抵住。
这时,他发觉一件事。
直到此时,扣子才第一次看清楚黎丽的脸。
那水汪汪的黑色大眼十分醒目,从那容貌看来,的确还是属于少女的年纪,但那坚毅的眉毛与厚厚的嘴唇,看起来却像是早已年过二十的女性。
年龄不详的女骗子双手举起手枪,在从采光窗射下的微弱光线中温婉地说道:“夜帝的最后一个小孩——寇中,只要你死了,你所继承的遗产那么就属于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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