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3章:
(本章和上章重复了,待修改,请直接看下一章)
这时,宁甜月发现梅莉突然用袖子遮住了脸颊,深深的低下了头。
宁甜月担心地问:“咦,你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吗?”
这番话也许不应该对她这么说,但是宁甜月也只能这么问。
何况,梅莉从衣袖后隐隐露出的脸色的确很苍白很苍白。
原本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的象牙色肌肤,显得诡异的白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她又轻声说了声“啊,我没事!”
梅莉缓缓起身,深深吁了口气后,向宁甜月露出柔和的微笑。
“抱歉,我已经没事了。可能是享用了这么美味的茶和点心,让死掉的身子吓了一跳吧。”
“咦?那你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“没事的。因为吃进去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化作山茶花的养分。”
“是喔?”
那就好,宁甜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。
这时,靠在墙上的大时钟开始咚、咚响了起来。
宁甜月看了一眼,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。
“哎呀,已经这么晚了啊?”
“是呀,甜月殿下,您也差不多该就寝了吧?就算您还年轻,平常就熬夜的话对女孩子的身体可不太好。”
“是喔?……那么,吉珂。”
“是,请您好好休息,甜月殿下。”
看见主人瞥过视线,吉珂有板有眼地行了个礼,然后离开房间。
这段期间,阿罗俐落地将桌上的茶具与盘子收进银色推车。将推车交给不一会儿进来的棕发女佣后,阿罗开始帮忙宁甜月更衣。因为冬季微弱的阳光而显得深了些的银色长发全解了开来,洒落在丝绸睡袍的背部。
梅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就寝前的准备光景。
昨晚和昨晚之前,她也像这样一直看着。
“……有这么稀奇吗?”
“是啊,非常稀奇。”
听见宁甜月不自觉地这么问,她眯着眼点了点头。
那神情真是安详,一点也看不出方才看似痛苦的模样。
“那么甜月殿下,祝您今晚也有个好梦。”
阿罗说完这句,便与身穿佣人服的女佣离开了房间。
……
“你不知道吗?”
听见鹿风又问了一次,寇中这才抬起头,嘴角也缓缓扬了起来。
“要回答你也不是不行,不过这样太无趣了。你才十五岁,还年轻得很,何不先用自己的脑袋想想看。”
“寇中,我已经十八岁了。”
“哎呀,这样啊。这么说来,和捡回来的时候比起来,你已经长高了不少呢。思,虽然还矮我很多,抱歉忘了你的年纪。那就顺便当作是道歉,要是猜对我看名册的理由,就给你些奖赏吧。我想想,给你‘寇中伯爵’这个称号也行。”
“喔。”
面对夜里多话的主人,鹿风暧昧至极地应了一声,他可没办法像那位寄住的公主一样,老是对寇中的言行认真发脾气。
而且无论再怎么翻板眼前的名册,也绝对找不到“寇中伯爵”这个称号。
寇中在C国贵族界的正式名字是寇龙。
过去,夜帝曾以皇帝之姿统治C国;而寇龙名字,正是他身为夜帝遗孤之名。
话虽如此,寇中并不喜欢这个名字。
尽管没听他本人这么说过,但鹿风暗地里对此深信不疑,对他来说真正必要的,就只有名字而已。应该是因为这个缘故,他才会要身边的人这么称呼自己吧。
鹿风深思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很好奇。
“该不会是有麻烦了吧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自称‘寇中伯爵’这件事。”
鹿风明知会后悔,却还是如此问道。
寇中灰色眼眸眯了起来。
“我以这个名号自称的理由,之前没有跟你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因为对你来说,‘寇中伯爵’这个名字是复仇的指标。”
“没错。既然如此,这名号怎么可能变成麻烦呢?正因为如此,我才会受那些怀有复仇之心的同胞吸引,而想要收集他们。嗯,这也可以说是友爱精神吧。”
寇中摘下眼镜,将名册与眼镜放在桌上。他的嘴角带着调侃的微笑。鹿风叹了口气:他又搬出自己那套理论了。
鹿风后悔刚才的多嘴,毕竟他早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如果是在平时,鹿风已经不会再多说些什么。
可是,今天他却停不下来,都是因为刚才碰见吉珂的缘故。因为碰上那个扑克脸,害得他心情有点乱,才会对寇中的话耿耿于怀,没办法一如往常听过就算。
“……你也差不多该认真回答我了吧?”
“回答?回答什么?”
“关于你一直装傻的那件事。”
鹿风正面接下寇中移向自己的视线,然后一口气说道:“寇中,你到底要向谁复仇?”
他话才说出口,空气便瞬间动荡。微笑从寇中的脸上消失。
尽管如此,鹿风仍不后悔再度提出这个问题。为了消除紧张,他屏住气息,直盯着身为自己主人的这位青年。
“你说‘伯爵’这个名号是复仇的指标。可是,这个伯爵家老早就灭绝了。而且,你跟这家族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。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要用这个?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?”
“但是,那伙人里还有艾落不是吗?那个把公主带出荒野古城,又将你扔在异国街头的男人。那个人夺走了我的故乡,这件事我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过。”
“是啊,你的确说过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,你才把我留在身边。可是——你看起来不像是要对阿艾落复仇。”
鹿风终于说出长久以来的疑问。
尽管鹿风担任侍从已经三年,主人寇中却事事保密。无论是刻意也好、无心也罢,寇中一直以瞹昧的态度和调侃的言行避开话锋,搞得对手疲惫不堪。他总是藉这种手段来隐瞒真正的想法。
鹿风三年来深深体会了这一点。
但自从第一次见到他以来,这个疑问便一直存在于鹿风的脑海。
虽然寇中说是为了复仇,但他的眼眸与语气之中,丝毫没有应当是复仇源头的憎恶之情。
不只是对艾落,而是对一切都如此。
寇中真的想复仇吗?
若真是如此,那对象到底是谁?
鹿风很想知道他真正的目的。
就和讨厌吉珂一样,鹿风现在对寇中感到十分焦躁。
他早就知道谎称伯爵的寇中是夜帝的遗孤。
但寇中曾是没能拥有黑蓝色瞳孔的“神的孩子”一事,鹿风直到上个月才头一次听说。
尽管那番自白是说给宁甜月听的,不过鹿风知道他说出这件事时,也打算让当时在场的自己知道。因此,这更加令鹿风心生不满。
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说?鹿风并非为此而感到焦躁。
他只是想不通,为何等到身为成对神的孩子的自己与宁甜月都落入手中后,寇中才说出他自己的来历,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?
而他连去处也不说,也不带侍从便出门的理由,现在依旧是个谜。
一直以来未曾有过的疑惑,在鹿风心头剧烈摆荡。
无论说出如何辛辣的言词或采取阴险的行动,寇中从未让宁甜月身陷真正的险境。由于他的目的是得到宁甜月,因此从未对她不利。而且寇中也答应鹿风,只要鹿风仍是他的侍从,便不会取宁甜月的性命。
但总有一天,他会为了自身的复仇,而将宁甜月置于骇人的状况之中——如果他打算让宁甜月置身于可能会丧命的危险里……
若是如此,那鹿风可无法袖手旁观。
他想知道主人心里在想什么,不,应该说想知道他有什么阴谋。
鹿风在墨镜下紧紧闭起眼睛。
这时,寇中的手伸了过来,墨镜被他摘了开去。
鹿风吓得睁大双眼。
这一瞬间,这次换上衣衣襟被一把揪住,用力扯了过去。
鹿风趴倒在躺在长椅上的主人怀里,不禁感到困惑。
他试着赶紧起身,但是头被寇中单手压住,粗鲁地抚摸着。
太软而难以整理的头发缠在手套指尖上,感觉好痛。
鹿风虽然默默反抗,寇中揪住衣襟的手却越来越使力,就像是要制止他抵抗似的。
“看来我听话的小狼成长的不只是身高而已。真是教人高兴。真想大肆举杯庆祝。”
“啊?”
“不过,鹿风,你没有资格违逆我。要是敢忤逆我——那我就违背和你的约定,对你的宁甜月出手。”
声音在鹿风耳边响起,他的脊梁打了个寒颤。
鹿风再次体认到主人寇中有多么神秘。
他果然还是不愿意表明真正的目的。
如果是在平时,鹿风总能对寇中这种态度不置可否,现在却怎么也压抑不了心头的焦躁。
就在这个时候,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进门的是身兼优秀裁缝师的红金色头发侍女阿罗。
“抱歉,这么晚来打扰您休息,寇中伯爵……哎呀。”
别着蕾丝饰领的阿罗关上门回头一看,长椅上的景象令她轻轻睁大双眼。但她并不慌张,反倒以开朗雀跃的语气问道:“我该不会打扰了两位晚上的乐趣吧?”
“什么晚上的乐趣?”
鹿风虽然如此反问,但他明白阿罗想说什么,也知道她当然晓得不可能会有那种事。
鹿风还发觉揪着领子的手已经放松,于是皱着眉头离开长椅。
这时换成阿罗站在主人面前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:“那个梅莉幽灵果然是南国的脱衣舞女,一切正如伯爵的推测。”
“这样啊。那么,还是从她的经历着手比较快。剩下的就是目前的状况了。”
寇中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。放下翘在扶手上的脚后,他下令道:“鹿风,拿纸笔来。”
要是为了刚才的争执闹别扭也不太好,于是鹿风一如往常地默默听命。
鹿风将既没压印花纹、也没浮水印的白纸,以及笔和墨水放在桌上,寇中喝了一口葡萄酒便振笔疾书。
他行云流水写着的这篇,似乎是要给送巴尽男爵的侰。
“对了,鹿风先生。”
阿罗忽然轻声叫他,以免打扰主人,语气中又带有责备他偷看的意思。
“你知道南国是什么样的国家吗?”
“……在南方的岛国。”
鹿风不悦地说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。他真的只知道这样而已,而且他对梅莉幽灵毫无兴趣。
幽灵这些东西他从小见多了,既然她没有要加害宁甜月的样子,那就别理她吧。
鹿风这时才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。
于是,他渐渐的平静下来,理智随之也慢慢地恢复了。
正因为冷静了,恢复了理智,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反应。
阿罗正鹿风这才发觉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阿罗正一脸笑眯眯的望着他。
阿罗比鹿风大好多岁,她的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,像是逗弄猫咪般的说道:“关于南国的事情,有疑问的话可以去图书馆查一下吧。”
……
入夜之后,照亮房间的除了暖炉的火之外,就只剩下昏暗的壁灯。
宁甜月躺在床上,一边闭着眼睛,一边在思考事情。
薰衣草香薰蜡烛在燃烧,释放出的香气令她的意识缓缓进入梦乡。
不过,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。
“甜月殿下,你还醒着吗?”
这客气的的低沉的声音并不让人感到不悦。
宁甜月缓缓的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事情?”
因为有些累,她有些口齿不清的回答,然后翻了个身。
才发现只穿著真丝薄绸的幽灵梅莉正面向着自己。
她不好意思地淡淡一笑,宛如在为不小心吵醒宁甜月而道歉,然后压低声音问道:“我一直很好奇……甜月殿下该不会是真正的公主吧?”
“咦?”
听见她出乎意料的问题,宁甜月整个人清醒了过来。
看见宁甜月睁大那水汪汪大眼的反应,也不知梅莉夫人是怎么想的,就这么靠在枕头上继续道:“你是不是不希望别人问这个问题?”
“倒也不是……可是,你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
“因为,这房子的主人称你为公主,而且你更衣和泡茶时都有人帮忙啊。再加上你也不会动不动就害怕……你是不是城堡里的公主?”
“啊……嗯,不久前我的确待在城堡里,是个公主没错。”
没错,宁甜月曾是一位公主。她曾住在D国王都里的宫殿,现在却待在这里。这段经历一言难尽,而这宅邸的主人寇中亦是如此,一得知他那可疑又惹人厌的来历后,不禁教人觉得真是复杂至极。
宁甜月想起上个月才听说的那些事情,语调都跟着没了精神。
“啊啊。”大概是察觉了这一点,梅莉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,对不起。”
“别这么说,用不着道歉的。”
“谢谢你的体谅。我只是对城堡里的生活有兴趣而已。因为在故乡的时候,我只知道贫穷村庄和舞女的生活而已。”
“舞女……是指你之前说的那个叫做红屋的工作地点吗?”
宁甜月不自觉问了出口,这才轻叫了声啊,紧紧抿住嘴唇。方才梅莉脸色惨白,正是在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。
不过,梅莉并未露出哀苦之色,而是点头说了声“是的,没错』”后便静静露出微笑。
接着,她又抛出出乎意料的话题。
“甜月殿下有喜欢的男人吗?你有情人吗?”
“啊?……呃,为什么突然提这个!?”
“我是想说就算身为公主,到了甜月殿下这个年纪,也差不多该有对象了吧。因为在我出生长大的南国都是这样的。不过在我的故乡,跟父母、兄弟姐妹或亲戚决定的对象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对了……记得我的祖母啊,就是被骗说要给她只有春天庆典才吃得到的点心,结果被带去别人家里,隔天就和那里的男士结婚了。”
“咦?不会吧,结婚!?对方是她认识的人吗?还是……”
“听说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所以,当时那位男士就是我的祖父。”
“唉……”
宁甜月也只能叹气了。由于待在王宫时,亲信的侍女曾劝她“不可以被美食骗走”,所以对于这件发生在远方异国的事,她可不觉得事不关己。
“看来我真的得小心才行……”
“咦?甜月殿下,你怎么了吗?”
“不,没什么。”
我只是想到一些事而已。
宁甜月轻轻摇了摇头。这时,梅莉靠了过来。
“那么,甜月殿下你呢?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你还没有情人吗?还是城里已经帮你决定未来共度一生的对象?”
梅莉语带兴奋地问宁甜月,就跟之前间桌上的点心是什么时一样,正因如此,宁甜月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……那种对象。”
“那么,你现在有没有意中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哎呀,为什么?你这么年轻可爱,真是太可惜了!”
“可……?”
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?宁甜月不停眨着眼。不过,比起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反倒是别的念头在心头蔓延。
宁甜月承受不了满溢心头的疼痛,终于忍不住翻过身去。
看见宁甜月背对自己,梅莉稍稍睁大眼睛。
“甜月殿下?”
“——不要再问了。”
“咦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……所以,请不要再问了。”
宁甜月将脸埋进散发薰衣草香气的枕头,一边说着。
尽管她蜷起身子,紧紧闭上眼睛,疼痛却并未消退。
曾是D国第二公主的宁甜月,不但告别了王宫的生活与故乡的土地,也与曾是她的未婚夫——战天公爵家的战宸轩诀别,才待在这里的。
她之所以渡海来到C国,是为了解开自己被称为“神的孩子”的身世之谜。若是不弄明白与过去纠缠不清的事实真相,她不但没办法保护自己,也无法守护未来。
而她与未婚夫战宸轩之间——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而牵连他人,最后还因此伤害对方这种事,她已经不想再重蹈覆辙了。
因此,宁甜月不需要这些。
她不需要挂念谁,也不需要让谁挂念。她害怕得无法这么做。
在完全理解自己的一切之前,她无法爱人或被爱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问了惹人厌的问题。对不起。”
梅莉喃喃低语,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后悔。
宁甜月本来想说用不着道歉,却因为嗓子嘶哑而只能发出喘息。这让她觉得很难为情,于是更加沉默不语。
这时,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那纤细瘦弱、却与少女不同的冰凉之手摸了摸宁甜月的头,然后从身后悄悄搂住她的肩膀。
那触感既非调侃她还是个小孩,更不是在称赞她,于是宁甜月想起了王宫里的那些日子。
她称其为王兄而景仰的王太子宁云风,以及堂姐宁妮儿,都曾像这样摸摸宁甜月的头、搂搂她的身子,或是温柔地亲亲她。
忆起的思慕连心头的疼痛都一并吞噬,化作泪水涌现。她为了忍住而紧紧闭上眼睛,却忘了顾及唇瓣。
宁甜月不自觉地喃喃唤了声王兄。
于是,抱着她肩膀的梅莉稍稍搂得紧了一些。
不过,她询问的语气则是十分温柔。
“甜月殿下,你寂寞吗?”
“才没有。”
“可是,这里的人并不是你的家人吧?……你跟自己的家人距离很遥远不是吗?”
“是这样没错,不过,我并不寂寞。”
宁甜月的泪水在睫毛上溅起,一面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宛如要说服自己似地答道:“要是说出寂寞,承认这件事的话,我就输给言语的力量了。所以……所以。”
“没错。我很了解你的心情。”
因为在南国时,我也是这样过来的。
梅莉如此说着,然后静静笑了笑。
宁甜月是以耳朵感觉到她的微笑。
那既向别人、也对自己诉说似的感觉,令宁甜月泪流不止。
对于这眼皮与一切都要融化般的感受,宁甜月竖起了白旗。
她连呜咽都无法压抑,于是转动身子,翻了三次身后,靠在梅莉的身前。
只有现在,只有今晚就好。
宁甜月向自己内心辩解,抽抽噎噎地哭着。
她上一次像这样在床上啜泣,已经是她成为第二公主之前——当她还待在荒野古堡时的事了。
那时她常常钻进鹿风的床里一同入眠。
或许是因为这段回忆之故,宁甜月跟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。
她哭个不停,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。
即便墙上烛台的蜜蜡已经烧尽,只剩下香气而已,梅莉依旧搂着宁甜月。尽管两人的身高几乎相同,她还是以不折不扣的年长女性手势,继续抚摸宁甜月的头发。
而这个触感,令梅莉想起了故乡的日子。
“在见世的时候……我有时也会像这样哄小舞女入睡。”
每当看到她这么做,见世的老板总会痛骂她一顿,要她别宠将来只不过是舞女的小孩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戒不掉这个习惯。这种抱着恩客以外的人入睡的温暖,令她想起自己被卖进红屋前,那段拥有小小幸福的日子。
然而,梅莉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亡灵。
由于历制完全不同,她并不清楚自己这样度过了多少岁月。无论是自己在故乡与祖母生活时的名字,或是在南国的舞女之地红屋的花名,她都完全想不起来。
就连害她变成幽灵的人生最后一刻,她也不是记得很清楚。
“我被杀然后被埋了起来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她的确看见自己的血犹如怒涛的浪花般狂喷,染红了山茶花。
因为绽放的纯白之花是如此高洁,教人心神向往,令她对与此无缘的自己深感绝望,所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。
这段记忆一定不会有错。
不过,若真是如此,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失去居所、只剩下绝望的这身子、这灵魂,事到如今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眷恋了才是。
“为什么?”
……
C国首都贵族社交季节始于十一月初的大晚宴。
各宅邸举办的舞会自不待言,另外还有以宵夜会、早餐会为名的午餐会,以及花园派对。十二月底开始,歌剧院也会举办舞会。
此外,认为贵族的言行应符合其身分、实现贵人应有的品德之精神,名为慈善贵妇博爱宴等由慈善贵妇举办的宴会与音乐会,此时也正值盛期。
在贵族社交界中,C国大使不断将音乐家推向世界舞台。
一般而言,音乐会通常是会发出邀请函的晚宴,大使夫妇有时却会举办不发邀请函的音乐会。
今天是一月即将步入尾声的周末,而今晚举办的音乐会正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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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宁甜月发现梅莉突然用袖子遮住了脸颊,深深的低下了头。
宁甜月担心地问:“咦,你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吗?”
这番话也许不应该对她这么说,但是宁甜月也只能这么问。
何况,梅莉从衣袖后隐隐露出的脸色的确很苍白很苍白。
原本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的象牙色肌肤,显得诡异的白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她又轻声说了声“啊,我没事!”
梅莉缓缓起身,深深吁了口气后,向宁甜月露出柔和的微笑。
“抱歉,我已经没事了。可能是享用了这么美味的茶和点心,让死掉的身子吓了一跳吧。”
“咦?那你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“没事的。因为吃进去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化作山茶花的养分。”
“是喔?”
那就好,宁甜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。
这时,靠在墙上的大时钟开始咚、咚响了起来。
宁甜月看了一眼,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。
“哎呀,已经这么晚了啊?”
“是呀,甜月殿下,您也差不多该就寝了吧?就算您还年轻,平常就熬夜的话对女孩子的身体可不太好。”
“是喔?……那么,吉珂。”
“是,请您好好休息,甜月殿下。”
看见主人瞥过视线,吉珂有板有眼地行了个礼,然后离开房间。
这段期间,阿罗俐落地将桌上的茶具与盘子收进银色推车。将推车交给不一会儿进来的棕发女佣后,阿罗开始帮忙宁甜月更衣。因为冬季微弱的阳光而显得深了些的银色长发全解了开来,洒落在丝绸睡袍的背部。
梅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就寝前的准备光景。
昨晚和昨晚之前,她也像这样一直看着。
“……有这么稀奇吗?”
“是啊,非常稀奇。”
听见宁甜月不自觉地这么问,她眯着眼点了点头。
那神情真是安详,一点也看不出方才看似痛苦的模样。
“那么甜月殿下,祝您今晚也有个好梦。”
阿罗说完这句,便与身穿佣人服的女佣离开了房间。
……
“你不知道吗?”
听见鹿风又问了一次,寇中这才抬起头,嘴角也缓缓扬了起来。
“要回答你也不是不行,不过这样太无趣了。你才十五岁,还年轻得很,何不先用自己的脑袋想想看。”
“寇中,我已经十八岁了。”
“哎呀,这样啊。这么说来,和捡回来的时候比起来,你已经长高了不少呢。思,虽然还矮我很多,抱歉忘了你的年纪。那就顺便当作是道歉,要是猜对我看名册的理由,就给你些奖赏吧。我想想,给你‘寇中伯爵’这个称号也行。”
“喔。”
面对夜里多话的主人,鹿风暧昧至极地应了一声,他可没办法像那位寄住的公主一样,老是对寇中的言行认真发脾气。
而且无论再怎么翻板眼前的名册,也绝对找不到“寇中伯爵”这个称号。
寇中在C国贵族界的正式名字是寇龙。
过去,夜帝曾以皇帝之姿统治C国;而寇龙名字,正是他身为夜帝遗孤之名。
话虽如此,寇中并不喜欢这个名字。
尽管没听他本人这么说过,但鹿风暗地里对此深信不疑,对他来说真正必要的,就只有名字而已。应该是因为这个缘故,他才会要身边的人这么称呼自己吧。
鹿风深思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很好奇。
“该不会是有麻烦了吧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自称‘寇中伯爵’这件事。”
鹿风明知会后悔,却还是如此问道。
寇中灰色眼眸眯了起来。
“我以这个名号自称的理由,之前没有跟你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因为对你来说,‘寇中伯爵’这个名字是复仇的指标。”
“没错。既然如此,这名号怎么可能变成麻烦呢?正因为如此,我才会受那些怀有复仇之心的同胞吸引,而想要收集他们。嗯,这也可以说是友爱精神吧。”
寇中摘下眼镜,将名册与眼镜放在桌上。他的嘴角带着调侃的微笑。鹿风叹了口气:他又搬出自己那套理论了。
鹿风后悔刚才的多嘴,毕竟他早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
如果是在平时,鹿风已经不会再多说些什么。
可是,今天他却停不下来,都是因为刚才碰见吉珂的缘故。因为碰上那个扑克脸,害得他心情有点乱,才会对寇中的话耿耿于怀,没办法一如往常听过就算。
“……你也差不多该认真回答我了吧?”
“回答?回答什么?”
“关于你一直装傻的那件事。”
鹿风正面接下寇中移向自己的视线,然后一口气说道:“寇中,你到底要向谁复仇?”
他话才说出口,空气便瞬间动荡。微笑从寇中的脸上消失。
尽管如此,鹿风仍不后悔再度提出这个问题。为了消除紧张,他屏住气息,直盯着身为自己主人的这位青年。
“你说‘伯爵’这个名号是复仇的指标。可是,这个伯爵家老早就灭绝了。而且,你跟这家族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。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要用这个?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?”
“但是,那伙人里还有艾落不是吗?那个把公主带出荒野古城,又将你扔在异国街头的男人。那个人夺走了我的故乡,这件事我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过。”
“是啊,你的确说过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,你才把我留在身边。可是——你看起来不像是要对阿艾落复仇。”
鹿风终于说出长久以来的疑问。
尽管鹿风担任侍从已经三年,主人寇中却事事保密。无论是刻意也好、无心也罢,寇中一直以瞹昧的态度和调侃的言行避开话锋,搞得对手疲惫不堪。他总是藉这种手段来隐瞒真正的想法。
鹿风三年来深深体会了这一点。
但自从第一次见到他以来,这个疑问便一直存在于鹿风的脑海。
虽然寇中说是为了复仇,但他的眼眸与语气之中,丝毫没有应当是复仇源头的憎恶之情。
不只是对艾落,而是对一切都如此。
寇中真的想复仇吗?
若真是如此,那对象到底是谁?
鹿风很想知道他真正的目的。
就和讨厌吉珂一样,鹿风现在对寇中感到十分焦躁。
他早就知道谎称伯爵的寇中是夜帝的遗孤。
但寇中曾是没能拥有黑蓝色瞳孔的“神的孩子”一事,鹿风直到上个月才头一次听说。
尽管那番自白是说给宁甜月听的,不过鹿风知道他说出这件事时,也打算让当时在场的自己知道。因此,这更加令鹿风心生不满。
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说?鹿风并非为此而感到焦躁。
他只是想不通,为何等到身为成对神的孩子的自己与宁甜月都落入手中后,寇中才说出他自己的来历,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?
而他连去处也不说,也不带侍从便出门的理由,现在依旧是个谜。
一直以来未曾有过的疑惑,在鹿风心头剧烈摆荡。
无论说出如何辛辣的言词或采取阴险的行动,寇中从未让宁甜月身陷真正的险境。由于他的目的是得到宁甜月,因此从未对她不利。而且寇中也答应鹿风,只要鹿风仍是他的侍从,便不会取宁甜月的性命。
但总有一天,他会为了自身的复仇,而将宁甜月置于骇人的状况之中——如果他打算让宁甜月置身于可能会丧命的危险里……
若是如此,那鹿风可无法袖手旁观。
他想知道主人心里在想什么,不,应该说想知道他有什么阴谋。
鹿风在墨镜下紧紧闭起眼睛。
这时,寇中的手伸了过来,墨镜被他摘了开去。
鹿风吓得睁大双眼。
这一瞬间,这次换上衣衣襟被一把揪住,用力扯了过去。
鹿风趴倒在躺在长椅上的主人怀里,不禁感到困惑。
他试着赶紧起身,但是头被寇中单手压住,粗鲁地抚摸着。
太软而难以整理的头发缠在手套指尖上,感觉好痛。
鹿风虽然默默反抗,寇中揪住衣襟的手却越来越使力,就像是要制止他抵抗似的。
“看来我听话的小狼成长的不只是身高而已。真是教人高兴。真想大肆举杯庆祝。”
“啊?”
“不过,鹿风,你没有资格违逆我。要是敢忤逆我——那我就违背和你的约定,对你的宁甜月出手。”
声音在鹿风耳边响起,他的脊梁打了个寒颤。
鹿风再次体认到主人寇中有多么神秘。
他果然还是不愿意表明真正的目的。
如果是在平时,鹿风总能对寇中这种态度不置可否,现在却怎么也压抑不了心头的焦躁。
就在这个时候,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进门的是身兼优秀裁缝师的红金色头发侍女阿罗。
“抱歉,这么晚来打扰您休息,寇中伯爵……哎呀。”
别着蕾丝饰领的阿罗关上门回头一看,长椅上的景象令她轻轻睁大双眼。但她并不慌张,反倒以开朗雀跃的语气问道:“我该不会打扰了两位晚上的乐趣吧?”
“什么晚上的乐趣?”
鹿风虽然如此反问,但他明白阿罗想说什么,也知道她当然晓得不可能会有那种事。
鹿风还发觉揪着领子的手已经放松,于是皱着眉头离开长椅。
这时换成阿罗站在主人面前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:“那个梅莉幽灵果然是南国的脱衣舞女,一切正如伯爵的推测。”
“这样啊。那么,还是从她的经历着手比较快。剩下的就是目前的状况了。”
寇中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。放下翘在扶手上的脚后,他下令道:“鹿风,拿纸笔来。”
要是为了刚才的争执闹别扭也不太好,于是鹿风一如往常地默默听命。
鹿风将既没压印花纹、也没浮水印的白纸,以及笔和墨水放在桌上,寇中喝了一口葡萄酒便振笔疾书。
他行云流水写着的这篇,似乎是要给送巴尽男爵的侰。
“对了,鹿风先生。”
阿罗忽然轻声叫他,以免打扰主人,语气中又带有责备他偷看的意思。
“你知道南国是什么样的国家吗?”
“……在南方的岛国。”
鹿风不悦地说出刚才听到的那句话。他真的只知道这样而已,而且他对梅莉幽灵毫无兴趣。
幽灵这些东西他从小见多了,既然她没有要加害宁甜月的样子,那就别理她吧。
鹿风这时才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。
于是,他渐渐的平静下来,理智随之也慢慢地恢复了。
正因为冷静了,恢复了理智,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反应。
阿罗正鹿风这才发觉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阿罗正一脸笑眯眯的望着他。
阿罗比鹿风大好多岁,她的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,像是逗弄猫咪般的说道:“关于南国的事情,有疑问的话可以去图书馆查一下吧。”
……
入夜之后,照亮房间的除了暖炉的火之外,就只剩下昏暗的壁灯。
宁甜月躺在床上,一边闭着眼睛,一边在思考事情。
薰衣草香薰蜡烛在燃烧,释放出的香气令她的意识缓缓进入梦乡。
不过,声音忽然从一旁传来。
“甜月殿下,你还醒着吗?”
这客气的的低沉的声音并不让人感到不悦。
宁甜月缓缓的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事情?”
因为有些累,她有些口齿不清的回答,然后翻了个身。
才发现只穿著真丝薄绸的幽灵梅莉正面向着自己。
她不好意思地淡淡一笑,宛如在为不小心吵醒宁甜月而道歉,然后压低声音问道:“我一直很好奇……甜月殿下该不会是真正的公主吧?”
“咦?”
听见她出乎意料的问题,宁甜月整个人清醒了过来。
看见宁甜月睁大那水汪汪大眼的反应,也不知梅莉夫人是怎么想的,就这么靠在枕头上继续道:“你是不是不希望别人问这个问题?”
“倒也不是……可是,你为什么会这么问?”
“因为,这房子的主人称你为公主,而且你更衣和泡茶时都有人帮忙啊。再加上你也不会动不动就害怕……你是不是城堡里的公主?”
“啊……嗯,不久前我的确待在城堡里,是个公主没错。”
没错,宁甜月曾是一位公主。她曾住在D国王都里的宫殿,现在却待在这里。这段经历一言难尽,而这宅邸的主人寇中亦是如此,一得知他那可疑又惹人厌的来历后,不禁教人觉得真是复杂至极。
宁甜月想起上个月才听说的那些事情,语调都跟着没了精神。
“啊啊。”大概是察觉了这一点,梅莉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,对不起。”
“别这么说,用不着道歉的。”
“谢谢你的体谅。我只是对城堡里的生活有兴趣而已。因为在故乡的时候,我只知道贫穷村庄和舞女的生活而已。”
“舞女……是指你之前说的那个叫做红屋的工作地点吗?”
宁甜月不自觉问了出口,这才轻叫了声啊,紧紧抿住嘴唇。方才梅莉脸色惨白,正是在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。
不过,梅莉并未露出哀苦之色,而是点头说了声“是的,没错』”后便静静露出微笑。
接着,她又抛出出乎意料的话题。
“甜月殿下有喜欢的男人吗?你有情人吗?”
“啊?……呃,为什么突然提这个!?”
“我是想说就算身为公主,到了甜月殿下这个年纪,也差不多该有对象了吧。因为在我出生长大的南国都是这样的。不过在我的故乡,跟父母、兄弟姐妹或亲戚决定的对象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对了……记得我的祖母啊,就是被骗说要给她只有春天庆典才吃得到的点心,结果被带去别人家里,隔天就和那里的男士结婚了。”
“咦?不会吧,结婚!?对方是她认识的人吗?还是……”
“听说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所以,当时那位男士就是我的祖父。”
“唉……”
宁甜月也只能叹气了。由于待在王宫时,亲信的侍女曾劝她“不可以被美食骗走”,所以对于这件发生在远方异国的事,她可不觉得事不关己。
“看来我真的得小心才行……”
“咦?甜月殿下,你怎么了吗?”
“不,没什么。”
我只是想到一些事而已。
宁甜月轻轻摇了摇头。这时,梅莉靠了过来。
“那么,甜月殿下你呢?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你还没有情人吗?还是城里已经帮你决定未来共度一生的对象?”
梅莉语带兴奋地问宁甜月,就跟之前间桌上的点心是什么时一样,正因如此,宁甜月的呼吸瞬间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……那种对象。”
“那么,你现在有没有意中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哎呀,为什么?你这么年轻可爱,真是太可惜了!”
“可……?”
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?宁甜月不停眨着眼。不过,比起想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反倒是别的念头在心头蔓延。
宁甜月承受不了满溢心头的疼痛,终于忍不住翻过身去。
看见宁甜月背对自己,梅莉稍稍睁大眼睛。
“甜月殿下?”
“——不要再问了。”
“咦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……所以,请不要再问了。”
宁甜月将脸埋进散发薰衣草香气的枕头,一边说着。
尽管她蜷起身子,紧紧闭上眼睛,疼痛却并未消退。
曾是D国第二公主的宁甜月,不但告别了王宫的生活与故乡的土地,也与曾是她的未婚夫——战天公爵家的战宸轩诀别,才待在这里的。
她之所以渡海来到C国,是为了解开自己被称为“神的孩子”的身世之谜。若是不弄明白与过去纠缠不清的事实真相,她不但没办法保护自己,也无法守护未来。
而她与未婚夫战宸轩之间——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而牵连他人,最后还因此伤害对方这种事,她已经不想再重蹈覆辙了。
因此,宁甜月不需要这些。
她不需要挂念谁,也不需要让谁挂念。她害怕得无法这么做。
在完全理解自己的一切之前,她无法爱人或被爱。
“……我是不是问了惹人厌的问题。对不起。”
梅莉喃喃低语,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后悔。
宁甜月本来想说用不着道歉,却因为嗓子嘶哑而只能发出喘息。这让她觉得很难为情,于是更加沉默不语。
这时,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那纤细瘦弱、却与少女不同的冰凉之手摸了摸宁甜月的头,然后从身后悄悄搂住她的肩膀。
那触感既非调侃她还是个小孩,更不是在称赞她,于是宁甜月想起了王宫里的那些日子。
她称其为王兄而景仰的王太子宁云风,以及堂姐宁妮儿,都曾像这样摸摸宁甜月的头、搂搂她的身子,或是温柔地亲亲她。
忆起的思慕连心头的疼痛都一并吞噬,化作泪水涌现。她为了忍住而紧紧闭上眼睛,却忘了顾及唇瓣。
宁甜月不自觉地喃喃唤了声王兄。
于是,抱着她肩膀的梅莉稍稍搂得紧了一些。
不过,她询问的语气则是十分温柔。
“甜月殿下,你寂寞吗?”
“才没有。”
“可是,这里的人并不是你的家人吧?……你跟自己的家人距离很遥远不是吗?”
“是这样没错,不过,我并不寂寞。”
宁甜月的泪水在睫毛上溅起,一面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宛如要说服自己似地答道:“要是说出寂寞,承认这件事的话,我就输给言语的力量了。所以……所以。”
“没错。我很了解你的心情。”
因为在南国时,我也是这样过来的。
梅莉如此说着,然后静静笑了笑。
宁甜月是以耳朵感觉到她的微笑。
那既向别人、也对自己诉说似的感觉,令宁甜月泪流不止。
对于这眼皮与一切都要融化般的感受,宁甜月竖起了白旗。
她连呜咽都无法压抑,于是转动身子,翻了三次身后,靠在梅莉的身前。
只有现在,只有今晚就好。
宁甜月向自己内心辩解,抽抽噎噎地哭着。
她上一次像这样在床上啜泣,已经是她成为第二公主之前——当她还待在荒野古堡时的事了。
那时她常常钻进鹿风的床里一同入眠。
或许是因为这段回忆之故,宁甜月跟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。
她哭个不停,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。
即便墙上烛台的蜜蜡已经烧尽,只剩下香气而已,梅莉依旧搂着宁甜月。尽管两人的身高几乎相同,她还是以不折不扣的年长女性手势,继续抚摸宁甜月的头发。
而这个触感,令梅莉想起了故乡的日子。
“在见世的时候……我有时也会像这样哄小舞女入睡。”
每当看到她这么做,见世的老板总会痛骂她一顿,要她别宠将来只不过是舞女的小孩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戒不掉这个习惯。这种抱着恩客以外的人入睡的温暖,令她想起自己被卖进红屋前,那段拥有小小幸福的日子。
然而,梅莉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亡灵。
由于历制完全不同,她并不清楚自己这样度过了多少岁月。无论是自己在故乡与祖母生活时的名字,或是在南国的舞女之地红屋的花名,她都完全想不起来。
就连害她变成幽灵的人生最后一刻,她也不是记得很清楚。
“我被杀然后被埋了起来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她的确看见自己的血犹如怒涛的浪花般狂喷,染红了山茶花。
因为绽放的纯白之花是如此高洁,教人心神向往,令她对与此无缘的自己深感绝望,所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。
这段记忆一定不会有错。
不过,若真是如此,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失去居所、只剩下绝望的这身子、这灵魂,事到如今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眷恋了才是。
“为什么?”
……
C国首都贵族社交季节始于十一月初的大晚宴。
各宅邸举办的舞会自不待言,另外还有以宵夜会、早餐会为名的午餐会,以及花园派对。十二月底开始,歌剧院也会举办舞会。
此外,认为贵族的言行应符合其身分、实现贵人应有的品德之精神,名为慈善贵妇博爱宴等由慈善贵妇举办的宴会与音乐会,此时也正值盛期。
在贵族社交界中,C国大使不断将音乐家推向世界舞台。
一般而言,音乐会通常是会发出邀请函的晚宴,大使夫妇有时却会举办不发邀请函的音乐会。
今天是一月即将步入尾声的周末,而今晚举办的音乐会正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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